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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四章
    第24章

    姬循雅长睫垂了下,微微笑道“好啊。”

    他倾身,不顾赵珩躲闪,捏住皇帝的下颌,动作温柔却不容拒绝地拭净了上面的血。

    指下皮肤冰冷光洁,姬循雅没忍住,或者说干脆没忍,长指一刮,满意地蹭过被自己擦净的皮肤,“来人,送陛下回宫。”

    赵珩偏头,避开了姬循雅的手。

    姬循雅不以为忤,亲昵地扶起赵珩,“陛下,臣陪您出去。”

    皇帝明明怕得站不住,偏生要逞强,他欲推开姬循雅的手,遭姬将军轻而易举地擒住了手臂。

    燕靖思快速抬眼看了下皇帝,见他步履虚浮地走出去,面上流露一丝不忍。

    燕朗站在燕靖思旁侧,瞥到他的表情,神色复杂地捶了他的肩膀,“回神。”

    燕靖思知道是自家兄长,稍稍转头,低声道“陛下到底长在深宫里,哪里见过死人。”

    是在为赵珩的惊恐辩解。

    兄弟二人越过一众吓得腿脚瘫软的勋贵宗亲,燕朗亦压低了声音,淡淡反问“你从前不是觉得,这等勋贵之家,蒙先祖荫蔽而忝列高位,既无济世之文德,也无安邦之武烈,羸弱萎靡,实乃国之蛀虫吗”

    燕靖思一愣,这才彻底转身,看向燕朗。

    兄长今日怎么这样郑重

    他的确说过,只是,燕靖思顿了顿,道“是,可我,我不过是”少年张了张嘴,“觉得陛下,有些可怜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燕朗轻吸一口凉气,他扫了眼一堆恨不得将自己脑袋埋到地下的臣僚,“那你觉得不觉得,他们也可怜”

    少年看过去,其中一人察觉到燕靖思的目光,知道他得姬循雅重用,谄媚一笑,朝他颤颤拱手。

    燕靖思收回视线,如实回答,“不觉得。”

    燕朗被他实诚的态度噎得沉默几息,而后硬邦邦地说“陛下是皇帝。”

    燕靖思很有几分疑惑地看着兄长,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燕朗面无表情,“如皇帝这样的身份,你竟会觉得他可怜”

    自赵珩醒来后,其行止与传言中大相径庭,虽极随和爱笑,却一眼望不到底,令人琢磨不透,他这个傻弟弟居然真认为皇帝表里如一,最最要紧的是将军对皇帝态度太不寻常,如视鼎中禁脔,燕靖思与赵珩再深交下去,定有伤己之危。

    “我”

    “看管一个身体不便的瞎子,每日何需上百人还要每两个时辰轮换一次。”燕朗打断道“靖思,连将军待皇帝都谨慎无比,你怎么敢觉得他可怜”

    燕靖思张口欲言,却听殿外传来一阵喧嚣。

    模糊间听到有人高声禀报,“将军,太极宫南苑走水了”

    燕靖思与燕朗对视一眼,疾步出正殿。

    余下诸人听到声响,惊恐地面面相觑。

    忽有一人快步向殿门的跑去,群臣大骇,一时间人群骚动,紧随其后。

    未至殿门,两把长剑倏然落下,利利寒光照得来人面色惨白。

    他猛地顿住脚步,惊惧到了极致反而莫名地凝出一股虚假的胆气,厉声呵斥道“我乃平王世子,你敢拦我”

    赵珩听到这声怒喝,忍不住转了下头。

    夜风吹拂,一点若有若无的焦味在鼻尖萦绕。

    dquo姬将军来看最新章节完整章节”他高声道。

    姬循雅见赵珩转脸,也跟着转了过来,有些莫名地朝赵珩面对的位置看去。

    姬将军生得一双黑眸,眸色冷且深,幽暗幽暗的,如一方深不见底的潭水,总让人觉得水底下仿佛还蛰伏着什么凶物。

    来人被轻轻扫了一眼,浑身就结了冰一般阴冷,“姬将军,”强撑着继续往下说,语气却全然变了,柔顺且恭敬地问“敢问将军将我等留在太极宫,是何意”

    姬循雅按着赵珩的肩膀,顺手将皇帝掰了回来,他彬彬有礼道“方才有刺客在南苑放火,意图谋害诸同僚,幸而臣的部下早早发现,”他是在同赵珩说,把皇帝飘忽的注意力拽了回来,“才未酿成大祸,刺客尚未伏诛,只能委屈各位,暂留太极宫。”

    赵珩抬头,往姬循雅的位置看。

    姬循雅微微笑了下,声音顿沉,“封锁五门,任何人不准出入,强闯宫禁者杖杀。”

    语调平静,却令在场诸人都感受到了一阵毛骨悚然的肃杀之意。

    就在半刻前,太极宫内刚刚拖出去一具尸体,血腥味还没散干净

    太极宫内的私语立止。

    “今夜让陛下受惊了,”姬循雅捏了捏赵珩的肩头,“待抓住刺客后,臣必亲往潜元宫请罪。”

    皇帝白着一张脸,勉强笑了笑,“不,不敢。”他挣开姬循雅的手,急急道“小燕卿,送朕回去。”

    燕靖思下意识看了眼姬循雅,见将军没有反对之意,便快步上前,扶住了双肩微颤的皇帝。

    赵珩并没有挣开燕靖思的手。

    姬循雅眯了眯眼。

    燕靖思小心翼翼地扶赵珩上辇车。

    想起燕朗的话,燕靖思没忍住,悄然地看了眼赵珩。

    皇帝今日受了几次惊吓,甫一离开太极宫,立刻维持不住先前的威仪,惊魂未定地瘫倚在靠背上。

    他面色惨白,唇上也无一点血色,看上去当真是怕极了。

    燕靖思忍不住又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皇帝虚弱地喘了口气,觉察到燕靖思在看他,勉强扬了扬唇角,露出个有那么点魂不守舍,还有点觉得自己丢人的赧然微笑,“让燕卿看笑话了。”

    燕靖思想,皇帝怎么会像兄长说得那般心机深沉呢

    燕靖思摇头,“臣不敢。”

    赵珩笑了笑,又虚弱地靠了回去。

    帝王眉心紧锁,望之,似有几分自觉前路不明,风雨飘摇的愁郁之色。

    他双手平放在膝上,无意间便捏到了白日程玉给他的玉环。

    赵珩顺手套到拇指上

    ,他这段时日折腾得清瘦,手指不过骨头外裹了一层绵软的皮肉,戴上去松松垮垮,很不合适。

    他捻了捻指环,清风吹拂,神智愈发清明。

    以姬循雅目前表现出的才能与谨慎,方才在宫宴上的刺客,绝不可能是一时疏忽放进来的,倒像是姬循雅早知道对方欲刺杀他的消息,放松守卫,故意为之。

    至于之后的走水,赵珩垂眸,天生偏淡的眼眸中若有情绪涌动。

    无人伤亡、火很快被扑灭、刺客逃走,怎么看都像是姬循雅为扣下群臣,预先找的藉口。

    赵珩心念一动,有气无力地向燕靖思道“小燕卿,朕先前听闻玉玺遗失,将军替朕寻找,不知有下落了吗”

    燕靖思不明所以,只当赵珩关心国事,挑了句无伤大雅的告诉皇帝,“臣等先前得到消息,说玉玺仍在陪都。”

    那极有可能,在宫宴之上,某位大人的家中。

    赵珩点了点头,似是疲倦到了极致,单手掩面,浓黑衣袖立刻将他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。

    他无声地笑了下。

    既向天下证明皇帝未死,又借刺杀一事震慑了皇帝与群臣,还,还将得到玉玺。

    长袖微动,一只瓷瓶悄无声息地滚落到赵珩手中。

    怎么好事,都教姬循雅占尽了

    他拇指一捻,药塞被顶得滚落到他脚下,淡淡药香飘散开来。

    趁着宫中混乱,潜元宫守卫日减,防备松懈,定有离宫的机会。

    赵珩本想在宫宴时悄然用药,做出中毒之状,假称有刺客,把水搅浑,趁众人的注意力都放在追击刺客上,他再设计离宫。

    奈何宫宴上先刺杀后走水,好戏一场接着一场的上,根本没给赵珩服药的机会。

    “陛下,”燕靖思道“潜元宫到了。”

    不过,赵珩想,姬循雅先前为何要裁撤潜元宫的守卫

    他被燕靖思扶下辇车。

    宫门戒严,太极宫有重兵把守,姬循雅人又在太极宫内,其他宫室处的守卫定然有所松懈。

    所以,电光火石间,先前通过各种方式得到的只言片语终于连成一线,最后一环,就在潜元宫内

    而他,则是引鱼上钩的诱饵。

    既然姬循雅想,那么他怎能不让姬将军称心如意

    赵珩轻轻推开燕靖思的手,低声说“让朕一个人呆会。”

    燕靖思沉默须臾,见赵珩流露出的疲倦不似作伪,便道“那臣等,在您十步之外跟着您。”

    赵珩轻轻点头,向庭院走去。

    庭院内明灯轻曳,照得帝王背影愈加单薄削刻。

    三步、四步燕靖思在心里念着。

    “八。”他无声地喃语,正要向前。

    话音未落,冷光倏然溢出,直取帝王脖颈

    “陛下”

    燕靖思神色惊变,不过须臾,寒刃已架上赵珩的脖子,持刀者锢住赵珩的双臂,将他往前一

    推,冷声胁迫道“别动。”

    赵珩余光向后一瞥,他身后不知何时已站了十数人。

    他慢悠悠地举起手,很配合地颤声说“别杀朕。”

    众护卫皆刀刃出鞘,只是皇帝在对方手中,投鼠忌器,不敢妄动。

    赵珩在心中轻啧了声,姬将军,这条鱼仿佛没有你想的大。

    转睫间,那刺客足下一点,抓着赵珩这个大男人一跃而起。

    若非脖子上还架着把杀气四溢的刀,赵珩真想抚掌感叹一句;“好轻功。”

    夜风急促过耳,脚下是快速踏过宫殿顶端琉璃瓦的咔咔声响。

    在屋顶

    赵珩刚要伸手扯掉药绸,就觉得喉间的刀往里了半寸。

    他乖乖停手。

    “东边有追兵,”他听到一刺客道,“现下去哪”

    “往南。”

    赵珩忍不住道“南边也有追兵。”

    刀刃骤地向前。

    一道殷红立时出现在赵珩的脖颈上。

    赵珩轻嘶了声,语调依旧含笑,“西边也有,你们现在唯一能走的方向是北边。”

    药绸下,帝王双眸冷得令人心惊。

    “永安道在北边,”劫持赵珩的人冷声道,永安道直通昌顺门,也就是进入皇宫的正门,乃是最快出宫的所在,只是永安道两侧铸高墙,乃是一条狭长甬道,且前后两门皆能上锁,“我等进入,墙上若有伏兵,绝无生还之机。”

    “有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”来人冷笑,以为赵珩说的是生还机会。

    不料赵珩道“有伏兵。”

    此言既出,众刺客一时沉默。

    他们早听过皇帝的名声,对他本极不以为意,今日听其言词,只觉得皇帝被吓坏了开始胡言乱语。

    “姬循雅早就为你等备好罗网,”谁料只是几条小鱼,赵珩微笑,“永安道的城墙上不止有人,来的还是姬循雅,以朕对他的了解,他不会给你们留下全尸,”抬手,在自己脖子上轻轻一划,“但大抵可以保存个完整的头颅。”

    “你想说什么”为首者声音有些哑。

    “但你们今日不会死在永安道,”赵珩欢欢喜喜道“因为朕在你们手里。”

    本来是诱鱼上钩,只能看不给吃的鱼饵,现在被鱼咬在嘴里,姬循雅看见他,脸上会露出什么表情

    他非常,非常期待。

    不远处的宫道上,已有成队护卫疾行追来。

    众刺客惊疑地对视一眼,最终一把拽住赵珩,向永安道奔去。

    “别耍花样。”有人在赵珩耳畔狠狠威胁。

    赵珩笑,“岂敢。”

    这帮刺客果然训练有素,未过一刻,便已奔袭至永安道。

    永安道两边铜门大开,通过甬道,几乎可以看见离开皇宫的大门。

    刺客们咬了咬牙,纵身而入。

    “将军。”城墙上,有军士扬声道“来了。”

    姬循雅抬手,两道厚重铜门轰然落下。

    出入口皆被堵死。

    见到来人,姬循雅面露无趣之色,但不知想到什么,又扬起一抹笑。

    “放,”箭字尚未说出口,姬循雅瞳孔猛地一缩,厉声道“停”

    那个被剑架住了脖子的人是皇帝

    “上面的人听着,”刺客高声道“皇帝在我们手里,劝你们立刻开门,放我们出去如若不然,我先杀皇帝,看看是你们射来的箭快,还是我的刀快”

    赵珩貌似气若游丝,开口时声音却很清亮,“将军,救朕。”

    姬循雅看他。

    久病虚弱的帝王仰面,脸色比月光更惨白。

    然而姬循雅却看得见,他裂开嘴,笑容越来大。

    越来越得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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